“阿钊, 你不要怕,哥奴已死,无人再能压着你了。有什么话, 你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吧”
圣人明亮光华的蜀锦袍子,在稀薄日影里有种令人触目惊心的黯淡。
杨钊深深吸了口气, 仿佛从圣人关爱的语气中得到力量, 猝然扬起脖颈。
“圣人臣出身乡野,混迹在酒肆歌房长大,却有幸侍奉圣驾多年,每每想起,心头既骄傲又畏惧,怕辜负了圣人的信任,怕给娘娘添麻烦, 又怕资质粗陋,浅薄愚蠢,听不明白圣人的训示,闯出弥天大祸”
李隆基从他漫长的铺垫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瞳孔微微紧缩。
作为一个即将庆祝七十大寿的老人家, 太医早已明确告诉李隆基, 凡事不可动气,事缓则圆,就算边境军情紧急, 或者宗室出了大篓子,或是身边人没轻重, 无论如何,他自己一定要稳得住阵脚。
越是大事当前,越要深深呼吸, 慢慢寻摸对策。
当下李隆基按照太医的嘱咐,酝酿良久情绪,半晌方才缓慢地开了口。
“哥奴他,到底背着朕干了什么”
“臣已查明,去岁阿布思携三万同罗骑兵叛唐北归之事,乃是李相与东突厥的阴谋他们的打算,是趁陇右、河西两处分兵攻打南诏的机会,由阿布思引诱两地剩余兵力深入突厥境内,直至哈尔和林,然后前后合围,一举歼灭。若是他们奸计得逞,则北方只余朔方军拱卫长安,断断不是突厥狼骑的对手到时候,突厥人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带走金银人口布帛,再把圣人”
杨钊含糊地用眼神示意隐没的话语,声音越说越低。
“待李相站出来组织抵抗,一呼百应,突厥人佯装被击败,他便得了保家卫国的美誉。李相本就是宗室出身,人望高涨,门客们敲敲边鼓,便可尊李相为圣天子”
“好,好得很”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沉沉喘息,眼底布满血丝,气得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
“朕让他做了相爷他竟敢,竟敢图谋朕的江山”
“圣人息怒”
杨钊叩头如捣蒜,急忙回头命令铃铛。
“快请太医煎一碗静心汤,赶紧,赶紧”
李隆基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握紧,青玉扳指狠狠压紧杨玉细嫩的肌肤,疼的她呼了声痛,可是向来爱惜她满身软肉的李隆基却丝毫都不顾惜,反而百上加斤,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心底排山倒海的愤恨。
“你接着说”
李隆基咬紧牙关止住错乱的气息。
杨钊忙道,“可是天佑大唐,他们却没料到阿布思战力有限,加之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增援及时,我朝兵马尚未走入埋伏圈,已逮住阿布思,然后大军即刻撤回,便避过此祸。”
“哼”
李隆基咬着后槽牙恨恨。
“他以为我老糊涂了制不住他啦他却没想到他死在我前头满腹算计,他也扛不住天命”
杨钊和杨玉都被这句话里的恶毒侥幸惊住了,同时一凛。
杨玉被李隆基抓的,连涂染鲜红蔻丹的指尖都发白了。
“怎么了”
李隆基森然狞笑,握着杨玉的胳膊往后一推。
杨玉猝不及防,沉重的金珠头面整个对着板壁撞过去,随即滴滴拉拉一阵乱响,全是珠玉碰撞之声。
杨钊忙低下头。
“圣人,臣不敢胡乱攀扯朝廷要员。此事臣有两个人证,其一乃是阿布思的心腹猛士,李相与东突厥往来信函全由他居中转送。阿布思被抓后,他悄悄跟在左骁卫车队后头,保护阿布思的娘子杜氏进京。您一见他就知道,漆黑的皮肤,格外修长的胳膊手指,幽蓝蓝鬼火似的眼睛,就和阿布思一模一样。”
李隆基点头。
“是,那样肤色眼睛,天下之大,再没第二个部族能有了。”
杨钊略松口气继续。
“其二,乃是大理寺卿谢君同的孙子,亦是李相的小女婿,谢默三。他手中也握有李相与突厥人来往的证据”
“果然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奸邪小人便与心狠手辣之辈为伍。当初为与太子争权,两家抱团,硬是置杜家于死地,如今被人抓到把柄,忙不迭就窝里斗起来哼哼,还有阿布思”
李隆基大为不齿,转着青玉扳指冷笑。
“朕还以为,同罗人是不满安禄山步步紧逼才被迫北逃的之前朕对阿布思还有些歉疚,毕竟石堡城一战,他们损失着实惨重”
“来人着”
李隆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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