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缸里捞的。我娘腌了三缸,专等梅雨季发霉生醭——那霉斑里头,有能催吐的曲菌,混了砒霜,毒性翻倍。”
朱平安颔首,转向杨宗:“杨大人,王江泾之战后,沈惟敬脱父罪,可曾授职?”
“未曾。”杨宗拱手,“战后报功,因他无功名、无军籍、无保人,只算民勇,赏银三十两,免役三年,未入流品。”
朱平安又问沈惟敬:“若我予你七品冠带,委你为浙东抚标随营参赞,专司倭事往来、文书译述、敌情探察,你敢接吗?”
沈惟敬浑身一震,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倒,却被朱平安伸手稳稳托住臂肘。
“不敢跪。”朱平安声音温和却不容违逆,“我若授你官身,便视你为幕僚,非奴仆。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上官——除非你心不服,口不愿,手不稳。”
沈惟敬仰起脸,眼眶泛红,嘴唇翕动数次,终将一口浊气长长呼出,脊背挺得笔直:“草民……不,卑职沈惟敬,敢接!”
“好。”朱平安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亲手替他拭去额上汗珠,“但有一戒,须铭心刻骨——你之长,在舌;你之短,在心。舌可欺敌,心不可欺己。今日你骗倭寇,明日你骗同袍,后日你骗自己,终有一日,舌会咬断咽喉。故自今日起,我给你立三约。”
沈惟敬垂首,肩头微颤。
“一约:凡所言,必有所据。哪怕哄骗倭人,亦须以实为基——铁料掺铅,因倭人造刀确需铅助韧;杭绸染金,因倭国贵胄尚赤尚金;密札虽伪,然松江确有备倭水营,三日援兵确可抵境。虚中有实,方为上策。”
“二约:凡所行,必有所止。毒杀可为,屠戮不可为;诈降可行,献城不可为;探营可往,窃印不可往。底线之上,任你腾挪;底线之下,寸土不让。”
“三约:凡所谋,必有所承。你今日谋一计,救一村;明日谋一策,护一郡;后日谋一局,安一疆。你之舌,终须落地生根,扎进黎庶膏肓里——不是为取悦上官,而是为捂热百姓冻疮的手。”
沈惟敬听着,忽然弯腰,掬起院中一捧黄土,郑重捧至胸前:“卑职沈惟敬,以土为誓:舌为刃,心为鞘;欺敌不欺民,诈术不诈心;此身所向,唯求浙海波平,吴越无烽。”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李大头气喘吁吁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青瓷罐,罐口封泥犹新:“大人!里正爷说……说他家祖传的‘雪芽春’茶,原是嘉靖二十年贡茶余料,窖藏廿三年,今晨刚启封……还说……还说这茶只泡三道,头道苦,二道甘,三道回香,喝完三道,才见真心!”
朱平安接过茶罐,亲手启封,一股冷冽清气倏然漫开,竟似夹着东海初雪的气息。他取竹勺舀出三小撮,亲自投进紫砂壶中,沸水高冲,茶叶翻涌如雪浪。
沈惟敬默默添炭、温盏、分茶。
第一盏奉予朱平安,汤色浅碧,入口凛冽,舌根微苦。
第二盏奉予杨宗,汤色转润,甘醇渐显,喉间生津。
第三盏,朱平安却未饮,只将茶盏轻轻推至沈惟敬面前:“尝。”
沈惟敬双手捧盏,低头啜饮——初涩,继甘,末了舌尖忽泛起一丝极淡极幽的甜,仿佛春寒将尽时,冻土裂开的第一线暖意。
“好茶。”他喃喃道。
“茶好,因土好。”朱平安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白的田埂,“你爹当年贩倭货,走的是乍浦港;你娘腌豆豉,用的是平湖泥;你毒倭寇,借的是乡里酱缸——根,从来不在你舌头上,而在你脚下这片土里。”
此时,里正携乡老们立于门外,见朱平安三人饮罢三道茶,齐齐俯身,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朱平安起身,整衣肃容,朗声道:“传我钧谕——即日起,沈惟敬授七品文职,署理浙东抚标随营参赞,兼领平湖民勇司训导。月俸六石米、银十二两,另拨公廨三间、皂隶两名、快马一匹。差事第一桩:三日内,拟《倭情十问》呈阅;第二桩:半月内,择倭语通晓者二十人,于嘉兴府学设‘译塾’,你为塾长,授倭语、习商礼、辨虚实;第三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惟敬洗得发白的短褐,“拨银五十两,修葺沈宅——不必雕梁画栋,唯求遮风避雨,门户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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