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浸过的桑皮纸封缄。他在巡抚衙门外长跪不起,任露水浸透膝头锦缎,直到天光微明。
朱平安未见他。
只令书吏捧出昨夜整理的《陶氏涉倭证据辑要》十二册,当着陶砚卿的面,投入衙门前青铜兽首焚炉。
火焰腾起三尺高,火舌舔舐纸页,墨字蜷曲,朱砂印章熔成血珠。陶砚卿闭目垂首,肩背簌簌发颤,仿佛那烧的不是纸,是他半生经营的名望、根基、乃至陶氏一族百年清誉。
火熄时,朱平安才缓步而出。
他未穿官服,只着玄色常服,腰束素银带,手中把玩一枚铜钱——是昨夜在陶家后巷拾得,正面“嘉靖通宝”,背面竟阴刻一行小字:“五峰船队·甲子年造”。
“陶公。”朱平安将铜钱搁在陶砚卿颤抖的掌心,“这钱,是你家二爷昨儿卖锅时,赏给打鼓孩童的。孩子嫌铜臭,随手扔了,我捡回来,觉着有趣。”
陶砚卿盯着那枚铜钱,喉结滚动,终于哑声道:“老朽……愿捐银十万两。”
“不必。”朱平安摇头,“陶家历年隐匿田产、逃税银两,折合现银十八万六千三百两。即日起,限三月内补足国库,并罚没陶氏义仓所有存粮,充作浙东抗倭军粮。”
陶砚卿身子一晃,几乎栽倒。
“另,”朱平安声音清冷如泉,“你家二爷,还有陶奎,明日押赴宁波府衙,与倭寇俘虏一同审讯。供出罗龙文联络细节者,可免死罪。”
陶砚卿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
朱平安不再看他,转身入衙,只留下一句:
“陶公回去吧。记住,下次若再演砸锅卖铁的戏——我烧的就不是纸,是陶家祠堂。”
衙门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与此同时,沥港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离岸。船舱内,罗龙文正摊开沈惟敬昨日送来的“最新密报”,指尖划过一行字:“……朱平安已知徐海藏身于普陀山潮音洞,明日将遣精兵围捕……”
他冷笑一声,将密报凑近烛火。
火苗吞没纸页的刹那,窗外忽有浪花扑上船舷,打湿了他案头另一份急报——浙江按察使司密函,墨迹犹新:“……朱平安密调义乌矿工五百,绍兴弓弩手三百,台州火铳营两哨,已于昨夜启程,目标:普陀山。”
罗龙文手中火苗一颤,纸灰飘落,如蝶坠渊。
而远在宁波府衙后堂,朱平安正展开一幅海图。图上,舟山群岛诸岛皆以朱砂点染,唯独桃花岛畔,圈着一个墨点。
他蘸浓墨,在墨点旁写下两个小字:
“汪直”。
笔锋未干,窗外忽有快马疾驰声由远及近,驿卒滚鞍下马,嗓音嘶哑:
“报——舟山急报!汪直尸首,于桃花岛观音洞内发现!身中七刀,刀刀致命,无挣扎痕迹。尸身旁,遗一木匣,匣内盛……”
朱平安抬眸:“盛什么?”
驿卒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盛一副金丝楠木棺材板,板上刻字——‘朱平安督造,嘉靖三十七年秋’。”
满堂寂静。
朱平安久久未语,只凝视海图上那枚墨点,良久,提笔,在“汪直”二字旁,又添四字:
“因果已了。”
墨迹淋漓,如血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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