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印案?!”

听到这三个对于明朝官员而言即使不用书写出来也自带血腥颜色的字眼,徐鹏举眼皮子不受控制的抖动。

所谓“空印案”,乃是明太祖朱元璋为治理权贵和贪污引发的明初四大案之一。

其余的三个则分别是胡惟庸案、郭桓案和蓝玉案。

这四大案共杀功臣及官民近十万,牵连的富室大户不计其数,给明初缙绅群体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直至现在提起来依旧令许多权贵士人心跳胆寒。

而空印案,则是因官员利用空白盖印公务文书贪污虐民而引发。

朱元璋获知此事后大为震怒,认为这是官员相互勾结的欺君重罪,因而下令严惩所有相关的官员。

注意,是所有相关的官员!

此案中被诛杀的上下各级官员共计数百人,其影响之广,范围之大,可谓冠绝古今,第一次从物理层面上粉碎了历朝历代文官集团自恃“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

也是因此,徐鹏举听到“空印案”这三个字才会表现的如此惊慌。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最可怕的其实还不是败露,也不是问责,更不是治罪,而是被人“定义”!

这本来应该是他们最为轻车熟路的惯用手段。

比如皇上意欲征收商税,便会被他们偷换概念,定义为“与民争利”,是为不仁无德;

比如皇上试图推行新政,也会被他们避轻就重,定义为“违背祖制”,是为不遵立国之本;

再比如皇上利用内官尝试集权,又会端出历朝历代宦官干政之弊,定义为“竖阉当权”,是为皇权旁落,当奉天靖难,清君侧………………

如此操作之下,他们连皇权都能牵制约束,何况其他那些依附皇权、敢与他们为敌的宦官权臣?

事实上,这些手段在他们掀起的政治斗争中也的确屡见不鲜。

光是鄢懋卿此前便已经历过多次足以取他性命的可怕“定义”,像什么私通鞑靼,勾结白莲教,再到如今的缔结鄢党。

这些事情若是放在一般的官员身上,恐怕早就不知被他们害死了多少次,家族怕都已经被诛尽。

毕竟哪怕是小阁老严世蕃,在严党倒台之后,原本尚有活路的他,却被徐阶巧妙的安上了一个“通倭”与“犯上”的定义,也照样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鄢懋卿与众不同,神奇的熬过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定义”。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陷入他们精心布置的自证陷阱,也未曾陷入与皇上的猜疑链。

他们给他安上了一个“私通鞑靼”的定义,他就亲自率军攻破了俺答王庭,阵斩了俺答汗,立下了封狼居胥之功;

他们给他安上了一个“勾结白莲教”的定义,他就亲自清剿了最为猖獗的白莲教大本营,将众多与白莲教勾结的官员揪出,掘了白莲教的祖坟;

他们给他安上了一个“缔结鄢党”的定义,可他如今根本不在大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说,而群龙无首的“鄢党”竟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出人意料的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过程,甚至顷刻之间在朝堂上一家独大?!

徐鹏举此刻虽然不知道高拱为何不慌。

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点慌了,胜棋楼的权贵心里也有点慌了。

这也是他们近期在胜棋楼秘密会面的频率越来越高的原因。

这本就是一场零和博弈,“鄢党”越是在朝堂上一家独大,那么原本掌握在他们手中的“定义权”就会越来越虚弱。

正如他们前些日子在浙江五府卫所谎报阵亡之事中,参劾沈坤、沈炼、徐阶、赵贞吉、章允贤等人一样,他们已经无法在朝堂和舆情上一面倒的定义他们,反倒是他们的门生正在被“鄢党”反过来定义,惶惶不可终日。

而现在。

熊竟忽然旧事重提,甚至用“空印案”来定义在他们看来早已尘埃落定的鄢懋卿父母遇害之事。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无疑是一记鱼死网破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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