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才楼不是酒楼,是一个茶楼。
“付兄倒是有闲情逸致。”方既白进了包间,扯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水,然后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付小春是陈沧此时用的...
方既白话音未落,西政敏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抬眼直视对方——那杯盖磕在青瓷盏沿上的脆响,像一记钉入木桩的楔子,将方才还浮在茶香里的客套尽数钉死。
“温理事……”他声音发干,“这茶……确是私藏,但治丧经费,局里已拨了专款,绝无克扣之理。”
“专款?”方既白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陈科长,你我心知肚明,八成由市府出,两成由侨团筹措——可这‘筹措’二字,究竟是向谁筹?向哪位侨商募?还是……”他忽然倾身向前,西装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向贵局诸位同僚,挨个儿伸手要?”
西政敏猛地一怔,后颈汗毛倒竖。他下意识攥紧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他只当是敲诈勒索;可自方既白口中吐出,便如毒蛇吐信,阴冷精准地咬住他最不敢示人的软肋——昨夜局长蔡少峰召他密谈时,确曾压低声音道:“温秉章此人,面上和气,底下全是刺。你莫与他争口舌,更不可露怯。他若开口要钱,你便应着;他若开口要人,你便递名册;他若开口要脸……”局长当时顿了顿,镜片后目光沉沉,“你就把脸皮揭下来,用红纸包好,双手奉上。”
西政敏当时只觉五内翻腾,今晨出门前,竟真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垂首躬身的角度。
“温理事误会了。”他强扯出笑,手却已探入公文包夹层,摸出一个厚实信封,“这是……陈某个人的一点心意,聊表对友邦侨胞的哀思。”
方既白并未伸手去接,只垂眸看着那信封一角露出的蓝印花纸边——是法租界老荣记纸行特供的丧事专用封,连浆糊都透着股陈年檀香的涩味。他忽而一笑:“陈科长,你可知有马贤二先生生前最爱喝什么茶?”
西政敏一愣:“这……”
“明前碧螺春,产自洞庭山,采于清明前三日,一芽一叶,焙火七分,汤色微黄,入口回甘带栗香。”方既白端起茶盏,凑近鼻端深深一嗅,神色竟似追忆,“他常说,此茶如君子,清而不寒,柔而不媚,恰似中日两国千载以来的敦睦之情。”
西政敏听得头皮发麻——这份履历资料,大西政敏昨夜才交到方既白手上,他竟能倒背如流至此?!
“温理事果然……用功。”他干笑。
“用功?”方既白摇头,目光扫过墙上挂钟,“陈科长,离下午三点治丧委员会首次会议还有四十七分钟。你我该谈的,不是茶,不是钱,而是如何让全上海滩听见同一个声音——”
他忽然站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梧桐新绿,阳光碎金般洒在对面邮局楼顶的铜制风向标上,那枚铜鹰翅膀正微微颤动,仿佛随时欲飞。
“——听见‘良善侨民惨遭屠戮’的悲鸣,听见‘法租界治安崩坏’的警钟,听见‘大道市政府挺身而出’的担当!”方既白转身,西装扣子绷得笔直,声线却陡然拔高,“你方才说《远东画报》赵记者来了?很好。我要他今日就发通稿,标题必须是——《血染同德坊:一位本分日本商人与他守护的中国雇员》!”
西政敏心头巨震:“可……可郑策他们……”
“郑策?”方既白唇角微扬,“郑策是谁?一个为保护东家、血溅商铺的忠厚伙计罢了。他的名字要印在讣告第二页,位置在‘雇员代表’栏末尾,字迹比有马贤二小一号——但必须清晰可辨。我要读者看见,中国人也懂得护主尽忠,更懂得为正义流血!”
西政敏喉头一哽,竟觉这荒诞逻辑里,竟真透出几分令人窒息的合理。
“还有。”方既白踱回桌边,指尖叩了叩那份文件袋,“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同德坊,把有马贤二商铺的门板拆下来。原木的,别刷漆,就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运到治丧委员会办公室门口立着——让所有进出的人,第一眼就看见那道豁口!”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方既白冷笑,“陈科长,你告诉我是哪条规矩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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