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秋生。”
“白狼沟十二童的收容人。”
“也是他们唯一还能依靠的人。”
许二小看着他。
“那你为啥不让他们自己选?”
“他们会选错。”
“错了也自己担。”...
雪停了,但风没停。
风从西边老林场方向卷来,裹着砖窑废墟里特有的焦土味与陈年石灰气,吹得义庄院中残雪翻飞。青铜灯的火苗被压得几乎贴住灯盏,却始终未熄——那光晕微微颤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在八道影子合拢成窑的刹那,突然稳住。
崔弘毅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正被白光浸透的雪地,忽然蹲下身,用铁尺尖端划开表层浮雪。底下不是冻土,而是一层薄薄的、泛着暗红的泥壳。他手指捻起一点,凑近鼻尖,又立刻皱眉甩开:“窑灰混了人血。”
“不是血。”养影走过来,蹲在崔弘毅身旁,指尖沾了点泥,在掌心碾开,“是胎衣灰。”
许七大一愣:“啥?”
“烧窑前,窑工要祭窑神,用刚落地的婴孩胞衣混着朱砂、窑土、井水,糊在窑口内壁。”养影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胎衣不腐,灰不散,能锁住第一缕入窑的魂气——那是窑工自己生前的最后一口气。”
陆远抬头,望向那座尚未落成的白窑虚影:“所以十一影不是凭空凑齐的。”
“是借来的。”崔弘玄接话,袖口微扬,露出半截青松观旧符,“胎衣灰定的是‘初气’,界桩刻的是‘过形’,义井承的是‘名线’,义庄录的是‘归处’。四者叠压,才撑得起一座供影之窑。”
“可窑是死的。”顾长庚拨动算盘,朱红珠子噼啪作响,“活人才是窑心。”
话音未落,停尸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推,不是被撞,是门轴自己转的。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冷气,是温的——带着柴火余烬与新蒸麦饼的暖香。那具曾跪在门槛前的尸体,此刻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热粥,米粒饱满,浮着一层薄油星。
它低头看着粥面倒影,倒影里没有脸,只有一双睁着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发亮,像两枚刚从窑火里取出的墨玉。
“谁喂的?”许七大握紧短剑,却没拔。
“没人喂。”养影答得极慢,“是它自己醒的。”
“醒”字出口,院中八人脚下的影子同时一沉。不是变长,不是变淡,是沉——如石坠水,如碑入土,如窑顶最后一块青砖落位。那座悬在众人身后的白窑虚影,终于有了实感:砖缝里沁出湿气,窑口飘出白烟,烟里隐约可见十一个模糊人影,排成一行,最末那个身形微晃,轮廓正一寸寸向孟安靠拢。
周守墨猛地转身,直视陆哥儿:“你说七门会开……现在开了几门?”
陆哥儿瘫坐在雪地里,七指左手痉挛般抽动,蒙眼的灰布早已滑落,露出那只空洞左眼——眼窝深处,竟嵌着一枚小小的、烧得半熔的窑砖碎片,砖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胎衣灰。
他没回答。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窑炉熄火时最后一声叹息。
崔弘毅忽然抬手,将铁尺插进雪地,尺身嗡鸣震颤,一道细若游丝的白线自尺尾射出,直刺陆哥儿左眼。那碎片应声崩裂,溅出三粒火星,落在雪上,竟燃起三簇幽蓝火苗,火苗里各自浮出一张人脸:孙十一、顾怀山、还有个穿补丁棉袄的窑工,脸上糊着灰,嘴角却翘着。
“原来你一直把他们养在眼里。”崔弘毅冷笑。
“不是养。”陆哥儿嘶声道,“是镇。”
“镇不住。”养影走向停尸房,“你镇的是影,可影底下是人。”
她伸手,没有碰尸体,只是将半截断刀横在陶碗上方。刀锋映着青铜灯火,照见粥面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个名字,墨迹未干,笔画歪斜,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孟安**
不是印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是粥米自己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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