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林黛玉在旁看得心里直着急。
按理讲,李宸如今算作拜在父亲门下,是为弟子。
李宸本就并非外人,迎娶自己,称得上是两家私定婚事。
眼下最适宜的媒人便是爹爹自己,显得是他亲口...
日头渐高,镇远侯府后园的梧桐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蝉声如沸,蒸得人额角沁汗。林黛玉——此刻正顶着李宸那张俊朗却略显憔悴的脸——负手立于回廊尽头,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松脱的云纹银扣,指节微微发白。
她已在此站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为风雅,亦非为沉思,纯粹是被邹氏一道“不许踏足玉儿院门三步之内”的严令钉在了此处。
廊下两只画眉在金丝笼中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倒比她这具身子的主人更自在些。
“林姑娘……哦不,李公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黛玉倏然转身,见是春桃捧着一只青瓷小罐,垂首立在三步开外,只敢抬眼至她腰际:“夫人吩咐奴婢送冰镇酸梅汤来,说您昨夜饮了酒,今晨又未用早膳,恐伤脾胃。”
林黛玉喉头一滞,险些呛住——昨夜琼林宴上,她确是被同科进士轮番敬酒,强撑着喝下七八盏,只为不堕“连中六元”的清誉;可那酒入腹中,烧的却是林黛玉自己的肝肠!如今这副身子胃中翻江倒海,舌尖泛苦,额角突突直跳,分明是宿醉之症,偏生旁人只当李宸贪杯,无人知她内里正被两具身躯的余毒反复绞杀。
她接过瓷罐,指尖触到冰凉釉面,才觉掌心竟有薄汗。
“替我谢过夫人。”她声音微哑,顿了顿,忽而压低,“春桃,你可知……玉儿姑娘今晨可曾出过院子?”
春桃睫毛一颤,飞快睃了眼东边垂花门方向,声音几不可闻:“姑娘一早就起身了,梳洗罢便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
林黛玉心头一沉。
并蒂莲?李宸那厮素来只擅泼墨山水,针黹女红向来嗤之以鼻,怎会突然绣起并蒂莲?莫非……她昨日那句“师妹尚是未出阁的女子”,真刺中了李宸心坎,竟使她连夜赶工,欲以闺秀本色取信于邹氏?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邹氏今日晨间遣人传话时,语气里竟透着三分掩不住的得意?
正思忖间,西角门处忽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小厮抬着一架朱漆描金的软轿疾步而来,轿帘半掀,露出一角月白裙裾,裙摆上还沾着几点新鲜泥星——分明是刚从府外归来。
轿子稳稳停在二门内侧,帘子一掀,贾母探出身来,鬓发微乱,脸颊绯红,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缎包袱,包袱一角露出琉璃瓶澄澈剔透的瓶身,在日光下流转着虹彩。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独立的林黛玉,眼睛顿时亮得惊人,也不等小厮放下脚踏,便踩着轿杠利落地跳了下来,裙裾飞扬,活似当年大观园里扑蝶的稚龄少女。
“李公子!”她脆生生唤道,几步抢上前,仰起脸,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您可算在这儿!我替姑娘给您带贺礼来了!”
林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撞得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廊柱冰凉的雕花木柱。
贾母却浑然不觉,自顾自解开包袱,双手捧出那只琉璃瓶,瓶内盛着半瓶琥珀色蜜水,浮着几粒饱满的金桔蜜饯,在阳光下晶莹欲滴。
“姑娘亲手熬的金桔蜜饯,说您前日赴宴辛苦,特意备下,润喉养气。”贾母说得极快,语调轻快得像只雀跃的云雀,末了还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她灯下熬了两个时辰呢,紫鹃姐姐守着火,差点睡过去,还是姑娘推醒她的!”
林黛玉盯着那瓶蜜饯,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李宸……熬蜜饯?
她脑中霎时浮现出李宸那双执笔写策论、挽弓射靶心、甚至能徒手劈开冻梨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绝非捏得了蜜饯、搅得了糖浆的手。
可这瓶蜜饯确确实实躺在贾母手中,蜜汁浓稠,金桔饱满,瓶壁凝着细密水珠,新鲜得如同刚离灶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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