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朱平安将贴身令牌交给沈惟敬,让刘大刀带十名浙军士卒陪着他,巡视江浙各州郡,将劝捐公告交给各地知府、知州,令他们张贴全境,劝捐富人。
“不错了沈参谋,越来越有范儿了。”
最后...
沈惟敬心头一跳,却没动,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膝盖压着青石板地,仰起脸来,目光不闪不避地往朱平安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倒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物,而非打量一个能让他全家抄斩的巡抚大老爷。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眼角一挑,竟带出三分讥诮、三分试探、还有四分藏得极深的跃跃欲试。
朱平安正扶着里正起身,目光扫过跪伏人群,忽见这少年抬首凝望,眼神清亮如新磨铜镜,映着天光云影,竟无半分畏缩怯懦,反倒像一柄未出鞘的短匕,刃口藏在温润木鞘里,只待一声令下便寒光乍泄。他心头微微一震,脚步便不由自主顿了顿。
“沈惟敬?”朱平安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轻叩,字字落进耳中,不重,却叫人脊背一凛。
沈惟敬应声而起,动作利落,袍角一掀,短褐下摆沾了灰也不掸,只将手往腰后一背,躬身一揖,头垂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谄媚:“草民沈惟敬,叩见巡抚大老爷、知县大老爷。”声音清朗,咬字如珠落玉盘,尾音略带江南水汽的润泽,不嘶不哑,不飘不浮。
里正和乡老见他竟敢直起腰说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又跪下去:“大人饶命!这孩子胡言乱语,不懂规矩,求大人开恩!”
“无妨。”朱平安抬手虚按,目光仍钉在沈惟敬脸上,“你方才说‘只有所长寸有所短’,倒是有意思。你自认所长何在?”
沈惟敬闻言,眼底倏然亮起一簇火苗,不是惶恐之火,而是久旱逢霖、猎豹嗅到腥气时的兴奋之火。他喉结轻轻一滚,不答反问:“回大老爷,若有人能用三句话,让庙里老和尚破戒吃肉,让里正家小媳妇心甘情愿掏钱买一张写着‘姻缘签’的黄纸,再让财主家狗崽子涂成黑熊模样还当宝贝供着——这算不算所长?”
众人哗然。
里正脸都白了,哆嗦着想拦:“胡吣!胡吣!大人莫听他疯话!”
嘉兴知县杨宗却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想起前日案头那封密报里写的“倭寇饮女儿红暴毙,毒由沈氏暗掺,手法极巧,验尸官初疑酒烈伤肝,后查其酒坛内壁附有细粉状砒霜混皂角汁,药性缓发,醉时难察”……这哪是胡吣?这是杀人于无形,哄人于无形,连死人都骗得闭眼含笑!
朱平安却笑了,是真正松快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如春水初生:“三句话,哄得和尚破戒、妇人掏钱、财主认熊——你哄的是人心,不是话术。”
“正是。”沈惟敬坦然颔首,眉宇间毫无羞惭,“人心是活的,话是死的。死话套活心,套得紧了,心就跳得快;套得松了,心就溜得远。草民不哄人,只顺人心势,借风推舟罢了。”
“好一个借风推舟。”朱平安点头,转身对杨宗道,“烦请杨大人替我传个话——平湖乡里,今日起免征秋粮一成,另拨银三百两,修缮村口石桥,补葺祠堂屋瓦。另,沈惟敬父沈德昌旧案,即日起由巡抚衙门复核,三日内具文呈报刑部,准其取保候审。”
里正和乡老一听,当场愣住,继而喜极而泣,咚咚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沈惟敬却没跪,只是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微滞——他早猜到今日必有转机,却没料到朱平安开口便是如此雷霆手段:不查他过往,不问功过,先解其父之困,再赐乡里实利。这不是招揽,这是立旗;不是施恩,是定契。巡抚大老爷分明是在告诉他:我信你值这个价,也信你担得起这个价。
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那三百两银子已沉甸甸压在他手上。
“沈惟敬。”朱平安唤他名字,语气已与方才不同,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浙南三村被劫,死三百二十人,焚屋四百七十余间,牛马牲畜折损逾千。凶手未擒,汪直未答。我要你去见汪直。”
沈惟敬脊背一挺,眼中精光爆绽:“汪直?那个海上王?”
“正是。”朱平安从袖中取出那封墨迹未干的问罪书,递向沈惟敬,“十万两赔款,凶手尽缚,三日内答复。你替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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