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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敬没接,只盯着那纸,目光如刀刮过字字句句,忽而嗤笑一声:“大老爷这纸,写得漂亮,可汪直若真看了,怕是要撕了烧香祭海神——十万两?他麾下倭寇劫掠一次,顶多捞五千两现银,十次才凑得齐。您这纸,不是问罪,是催命符。”
朱平安不动声色:“那你以为,该如何递?”
沈惟敬缓缓吸气,目光扫过朱平安身后甲胄森严的浙军,扫过杨宗额角沁出的冷汗,扫过里正捧着银票抖如筛糠的手,最后落在朱平安腰间那枚青玉螭钮巡抚印上——印纽螭龙双目圆睁,爪牙隐现,却非怒张,而是蓄势待发。
他忽然单膝点地,右手覆左胸,行的不是跪礼,而是商旅见主家、刀客拜盟主的江湖礼:“草民斗胆,请大老爷准我改一字。”
“改哪一字?”
“‘勒令’二字。”沈惟敬仰首,声音清越如裂帛,“改成‘邀约’。”
朱平安眸光一凝。
“汪直不是囚徒,是海主。囚徒受勒令,海主只赴邀约。”沈惟敬侃侃而谈,语速渐快,逻辑如江潮奔涌,“他要的不是跪着接旨,是平起平坐谈价。您若真要他低头,先得让他觉得,低头不是屈辱,是换一个更稳的座席——比如,朝廷给他设市舶司分司,准他在舟山设埠,许其部属纳粮授职,子孙可应科举……这些不必现在写明,但得让他闻到味儿。”
朱平安沉默良久,忽而一笑:“你可知汪直最恨什么?”
“恨朝廷翻脸比翻书还快。”沈惟敬脱口而出,随即一怔,旋即恍然,“哦……大老爷是怕他信不过。”
“不止。”朱平安负手踱步,靴底碾过碎石,“他更恨自己被当枪使。倭寇劫浙南,他若真不知,是失权;若真知而不止,是失义。无论哪种,他都在悬崖边。你此去,不是递一张纸,是给他一条退路——一条能让他把脸面、部众、基业,全囫囵带进岸上的退路。”
沈惟敬呼吸一窒,额角渗出细汗。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汪直,却忘了汪直看透的,是整片东南的朝局风云。
“草民明白了。”他深深一揖,再起身时,已不见半分油滑,“草民不带文书,不带兵,不带银。只带三样东西——一坛女儿红,一册《宋会要辑稿》海贸卷残本,还有……”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儿,装着大老爷刚教我的那条退路。”
朱平安终于伸出手,将那封问罪书递过去:“去吧。路上若有差池,不必回来。”
“草民若死在路上,大老爷只需记得——”沈惟敬接纸在手,指尖用力,将“勒令”二字悄然摩挲至纸面微皱,“沈惟敬死前,最后一句说的是:汪直问,朱巡抚可愿亲赴舟山,与他共饮此坛酒?”
朱平安一怔。
沈惟敬已转身,短褐衣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走向村口拴马桩。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得如同演练过千遍。马蹄扬起尘土,他却不急驰,只勒缰回望,阳光泼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眉锋锐利如新刃,唇角却弯起一抹狡黠笑意:“对了,大老爷——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讲。”
“等草民回来,若事成,求大老爷允我入巡抚衙门做个‘通事’。不用品级,不领俸禄,只求……”他眨了眨眼,笑意愈深,“能天天听见大老爷骂人时,用词多雅致、火气多收敛、骂得人想哭又不敢哭。”
朱平安失笑,摇头:“你这小骗子,倒会讨价还价。”
“草民不敢骗大老爷。”沈惟敬抱拳,声音朗朗,“草民只会……把大老爷的真心话,翻译成汪直听得懂的鬼话。”
马蹄声骤起,烟尘滚滚而去。
朱平安立于村口,目送那抹青灰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风拂过他玄色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身后,里正捧着银票,颤巍巍凑近:“大老爷,这沈小子……真能行?”
朱平安收回视线,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海天相接,云涛翻涌,汪直的船队正锚泊在舟山外海,如蛰伏巨鲸,静待一声惊雷。
“他行不行,我不知。”朱平安淡淡道,声音却如铁铸,“但我知道,若这世上真有一人能把鬼话说成圣旨,把勒令化作邀约,把十万两赔款谈成十年互市之约……那此人,必是沈惟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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