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大刀等人肃穆的脸:“传令——浙军水师,即日起封锁宁波至舟山所有浅滩暗礁,但凡汪直麾下船只进出,只查货不搜舱,只记名不扣人。另,调绍兴府库陈年花雕二十坛,嘉兴平湖女儿红三十坛,尽数运抵舟山码头——就说,朱某备酒,候汪直来饮。”
刘大刀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杨宗却犹豫上前:“部堂大人,此举……是否过于示弱?汪直若恃强倨傲,岂非助长其焰?”
朱平安望向海天交界处,海风卷起他鬓边一缕乌发,露出额角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当年在余姚抗倭时,倭刀掠过留下的印记。
“杨大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示弱?不。这是亮底牌。”
“汪直不怕朝廷强硬,他怕朝廷糊涂。强硬尚可谈价,糊涂只会逼他投倭或降日。我给他酒,不是示弱,是告诉他——我知他要什么,也敢押注他信我。”
“可若他……”
“若他不信。”朱平安截断杨宗的话,眸光如刃劈开海雾,“那他就不是汪直,而是个该死在海上的人。而沈惟敬,也会死在路上——死得干净,死得值得。”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蹄踏碎一地残阳。
回程路上,朱平安始终沉默。李姝在轿中听闻沈惟敬之事,遣人送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寒梅,背面以蝇头小楷题着两句诗:“君持三寸舌,可搅四海水。”
朱平安展开帕子,指腹摩挲那细密针脚,忽觉指尖微凉,心口却腾起一团灼热——不是为那少年的伶俐,不是为那诡谲的谋算,而是为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这天下棋局,从来不是黑白分明,而是灰雾弥漫。而沈惟敬,正是他亲手放进雾中的那枚活子。
他将帕子叠好,收入怀中。
暮色四合时,绍兴城楼轮廓在远处浮现。朱平安勒马驻足,遥望东南,海风咸腥,裹挟着浪沫气息扑面而来。
他知道,此刻舟山港湾深处,汪直正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信封上没有火漆,只有一行墨字,瘦硬如铁:
“酒已备,路已开。君不来,则海不宁。”
而沈惟敬,正策马疾驰于山海之间,衣襟翻飞如翼,腰间悬着那坛女儿红,坛身刻着四个小字——是朱平安亲笔所题:
“信则不疑。”
三日后,舟山岛。
汪直端坐于海图前,案头搁着那封信。他身旁,六位倭寇首领围坐,刀鞘横于膝上,杀气如刃。
“汪直,这汉狗巡抚,欺人太甚!”一名倭酋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落,“十万两?还要交人?他当我们是街边卖唱的?!”
汪直未语,只缓缓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邀约”二字,指尖在“朱平安”三字上重重一顿。
窗外,海潮轰鸣,如万鼓齐擂。
汪直忽然抬眸,望向舱门——门帘微动,一道青灰身影逆光而立,肩头落着几片海鸟飞羽,手中拎着一坛酒,酒坛泥封完好,唯坛身四字,在夕照下熠熠生辉。
沈惟敬跨槛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奉坛,声音清亮如初:“草民沈惟敬,奉朱巡抚之命,邀汪公共饮此坛酒——酒里无毒,话里无诈,只有一句实在话:”
他抬首,直视汪直双眼,一字一顿:
“您若点头,明日舟山便设市舶分司;您若摇头,后日浙南海岸,将立一座新碑——碑上刻着三百二十个名字,底下落款:汪直立。”
舱内死寂。
浪声更响。
汪直凝视着那少年,良久,忽而大笑,声震梁木:“好!好一个沈惟敬!”
他伸手接过酒坛,拇指重重抹过那四字——
信则不疑。
坛底泥封“啪”一声脆响,酒香漫溢,混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
沈惟敬垂眸一笑,袖中手指悄然松开——那封被他揉皱又展平的问罪书,此刻静静躺在袖袋深处,墨迹洇染,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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