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一挑,让开身子:“请。”
院中石桌上,沈惟敬取出一只粗陶碗,舀出半碗清水,又从墙角破瓮里捞出一枚腌梅子,置于碗中,推至朱平安面前:“大人尝尝。平湖水,腌梅子,无毒。”
朱平安端起碗,仰头饮尽。清水微涩,梅子酸冽,激得舌尖一颤。他放下碗,直视沈惟敬:“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道。”沈惟敬拂去衣襟上一点浮尘,声音轻快,“汪直麾下那群畜生,杀了我平湖三百二十一口乡邻。其中,有给我送过桂花糕的阿婆,有教我识字的私塾先生,还有……替我娘熬过药的赵婶。”他顿了顿,笑容敛尽,眼中那簇火苗静静燃烧,“大人若想让我去见汪直,不必绕弯。我答应。”
朱平安心头微震。这少年,竟早已洞悉一切。
“你不怕?”朱平安问。
“怕。”沈惟敬坦然点头,“怕汪直一刀砍了我的头,怕他手下倭寇把我剁碎喂狗,怕我娘坟前再添新土。”他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纸片,递给朱平安,“这是我在倭寇尸首上搜来的。倭寇身上没银钱,却有这些——海图残页、商船货单、盐引副本,还有一封半截的密信,落款是‘松浦’二字。”
朱平安展开密信,只见墨迹潦草,字句残缺:“……汪直公勿忧,赵相已允,待三月后盐引批文下发,即可启程赴杭……松浦愿为前驱……”
松浦?朱平安瞳孔骤缩。松浦氏乃九州岛西岸大名,与汪直勾连已久,更曾多次遣使赴明,名义上是朝贡,实则暗通倭寇。而“赵相”二字,更是如针扎心——赵文华虽未拜相,然其权势几与宰辅无异,浙江盐引之权,恰在其一手掌控之中!
沈惟敬看着朱平安面色阴沉,缓缓道:“大人,倭寇不是疯狗,是饿狼。疯狗咬人无由,饿狼扑食,必循气味。浙南三村遭劫,非因倭寇嗜杀,而是因那里有粮仓、有盐栈、有去年新修的防倭哨塔——哨塔建得高,倭寇就偏要拆;盐栈囤得满,倭寇就偏要抢。可大人想过没有?倭寇如何得知哨塔位置?如何晓得盐栈存银几何?又如何掐准陈将军整军迎敌、哨岗点烽的时辰,故意选在火光初起、军心未定之际登岸?”
朱平安沉默。风过院墙,桂叶簌簌,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有人给他们画了图,写了信,开了门。”沈惟敬声音低下去,却重逾千钧,“汪直麾下倭寇,未必全听汪直。但松浦氏的人,一定听松浦氏的。而松浦氏,只听赵文华松开的手。”
朱平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原来如此!赵文华一面派使者监视自己,一面又纵容松浦氏借汪直之名兴风作浪,既试探自己的底线,又借此向朝廷展示“倭患难靖,非我不可”的姿态!此等借刀杀人之术,阴毒至此!
“所以,大人此去见汪直,不能只带一张问罪书。”沈惟敬起身,从墙根破陶罐里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物事,层层揭开,竟是三颗乌黑发亮的药丸,“这是我娘留下的‘九转回魂丹’方子改良的,无毒,入口即化,能使人昏睡三日,醒来如常。汪直若拒不见,或欲加害于我,我便将此丹混入他茶中——他醒后,必疑是松浦氏所为,松浦氏必疑是汪直反水。两虎相争,大人便可坐收渔利。”
朱平安凝视少年,良久,郑重一揖:“沈公子,此去凶险,若事不成,我保你母全,葬你于西湖孤山,碑题‘大明义士沈惟敬之墓’。”
沈惟敬朗声大笑,笑声清越,震落桂树上几粒陈年宿尘:“大人错矣!若事不成,我沈惟敬死不足惜,但求大人答应一事——将我尸首拖至杭州府官巷口,曝尸三日。我要让全杭州的人都看见,一个平湖小骗子,是怎么替三村父老,讨回这一口活气的!”
朱平安喉头哽咽,只重重颔首。
三日后,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自嘉兴港悄然启航,顺流而下,驶向舟山群岛。船上仅三人:朱平安、沈惟敬、刘大刀。船舱内,沈惟敬正摊开一张海图,以炭条勾勒航线,口中念念有词:“汪直老巢在沥港,然其近来常驻双屿,因双屿港深水阔,更利泊船……大人请看,此处礁石密布,唯有一线水道,名曰‘鬼门缝’,涨潮时宽不过丈余,退潮则裸露如刀锋——倭寇哨船必在此设伏。”
朱平安俯身细看,忽觉胸口又是一阵绞痛,冷汗涔涔。沈惟敬抬头,递来一颗雪梨膏:“含着。我娘说,梨膏润肺,亦润肝火。大人火气太盛,火盛则灼心,心灼则乱智。智若乱,纵有千般计策,亦成齑粉。”
朱平安含住梨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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