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微凉,缓缓化开。他望着沈惟敬专注的侧脸,忽然道:“沈公子,你既知松浦氏与赵文华勾结,为何不早报官?”
沈惟敬手上炭条一顿,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报官?大人是巡抚,尚需借我这小骗子之口,方知真相。若我早报,怕是连平湖县衙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便已被‘意外’溺毙于县河之中了。”他低头,继续描画海图,声音轻如耳语,“大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您要的,不是汪直的首级,而是赵文华的把柄。而我,不过是您刀鞘上那一道暗纹——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拔刀刹那,让刀锋更冷三分。”
船行三日,抵双屿港外。暮色四合,海雾弥漫,如灰白巨兽匍匐于波涛之上。沈惟敬立于船头,解开外袍,露出内里一件粗麻短褐,又以炭粉抹黑脸颊,将一头乌发散乱披下,活脱脱一个刚从渔村逃出的落魄少年。他回头,朝朱平安咧嘴一笑,牙齿雪白:“大人,戏台搭好了。接下来,该唱哪一出?”
朱平安负手而立,海风鼓荡青衫,声音穿透雾霭:“唱一出《锁麟囊》。”
沈惟敬一怔,随即会意,哈哈大笑:“好!锁麟囊,锁住汪直的麒麟臂,也锁住赵文华那条藏在袖中的毒蛇!”
话音未落,远处海雾中,数艘倭船如幽灵般破雾而出,船头倭寇赤膊持刀,呼啸而来。沈惟敬毫不畏惧,反而跃上船帮,挥舞双手,用纯熟倭语高喊:“松浦大人有令!速开鬼门缝!汪直公候尔等多时!”——那声音洪亮,字正腔圆,竟比倭寇本音更显地道。
为首倭船迟疑片刻,果然调转船头,引路而去。
乌篷船随波逐流,驶入鬼门缝。两侧礁石嶙峋,浪花如雪,船底擦过暗礁,发出刺耳刮响。沈惟敬始终立于船头,身影单薄,却如钉入海雾之中。朱平安立于他身后半步,目光沉静,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刀柄。
雾愈浓,礁愈近,船愈窄。
就在船身几乎擦着礁石而过之时,沈惟敬忽然转身,对着朱平安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甲板:“大人,沈惟敬此去,不求生还。只求大人记得——三村百姓,不是数字,是名字。李阿婆的桂花糕,赵先生的毛笔字,赵婶熬的药……都是热的。”
朱平安喉头滚动,终未言语,只以左手扶起少年,掌心温热,力道沉沉。
船过鬼门缝,豁然开朗。前方海面,双屿港灯火如星,映照汪直那艘巨大的楼船,桅杆高耸,旗幡猎猎,上书一个斗大“汪”字。
沈惟敬整了整衣襟,昂首挺胸,踏上跳板。
朱平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船舷尽头,缓缓抽出腰刀。刀锋映着灯火,寒光凛冽,如一道无声的誓约。
海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双屿港内,隐隐传来沈惟敬清越的倭语歌声,调子古怪,却字字清晰:
“月照寒江雪,风送故人舟。莫道江湖险,自有青萍游……”
歌声飘散于海雾,如刃,如火,如未熄的灯。
天才1秒记住:5LA.CC